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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君当恕罪情》

11. 此情难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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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偃变了。

往日晨起,他洗漱完后必是伏案于未完成的偃傀前。可如今,他醒来后的第一眼,总是落在那些满是形态各异的燕雀旧图谱上。

他想送苏绡一只簪子,一支世间独一无二的簪子。哪怕他其实已经送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小物件,来哄她开心。

他自知男子赠女子簪子是件极重,极暧昧的事情。便日复一日地在心底自我告诫:不是“结发同心”的定情之约,亦不是“以簪为聘”的婚嫁之请。仅仅是“珍重佳人”的欣赏与赞美,或者……作为那场注定到来的“分别”信物。

沈偃从那只从不离身的机关木箱最底层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珍藏已久的小叶紫檀。木料沉厚,色泽幽深,像他此刻难以言明的心事。

他并未急于动刀,先用普通木材反复设计验证。这双能造出最精巧偃傀的手,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地设计一件饰品。他得好好研究,如何才能让那只簪尾的燕雀,既像她一样灵动,又能安稳地栖在她发间。

沈偃没料到,他暗暗喜欢的姑娘,胆子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、也勇敢得多。

他们从邻城采买回来路过村口坡上时,苏绡忽然停下脚步,率先摊开了那颗滚烫的少女心事。

“沈偃……我想同你一起过日子,好不好?”

他的第一反应是很自责。本该由他来做的,本该选一处繁花盛开的地方,郑重地、虔诚地对她说出心意。他何德何能,能承得起她这般明媚鲜活的爱意?

但他又注定无法说出口,因着这一副中了血咒的残躯。

拒绝的话卡在嘴边,想说出,又不舍得说出。万般不舍,几番煎熬,他脑海中蓦地响起初见时她那清亮的声音:

“人生如蜉蝣,朝生暮死也得扑腾点儿水花出来啊。”

说出口的话比脑子快了一步,如同那日他情不自禁拢住她沾泪的手。他听见自己艰涩开口,声音都在抖:“我活不长了,其实来村里就是等死。”

沈偃想,这声音真难听啊,此刻自己的表情肯定也很难看。这番剖白,竟然比每月剜心换血更令他浑身战栗、难以承受。

“苏绡姑娘,即使这样,你还是要同我过日子吗?哪怕我可能明日就死,哪怕,我可能成亲当天就死?”

他最终还是没能坚守住防线,残忍地将那根长满荆棘的姻缘红线,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
沈偃在心中百般哀求,对着上天万分后悔。后悔自己贪得无厌,竟经受不住这份难得的情意诱惑。怨恨自己像个卑劣的猎手,亲手将心爱的姑娘,引向望不见底的深渊陷阱。

他心底既疯狂期盼着、又痛苦哀嚎着求她别上当。求求苏绡能害怕,求求她会退缩,求求她一定、一定不要去握那截带刺的红线,那截握住必然会染血的红线。

而他此生唯一心动的姑娘,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。

苏绡那盛满爱意的灼灼目光,似要将他狰狞的心口、体内的血咒、连同他所有阴暗卑劣的幻想,一并烫穿。现下的境况于那日他站在千工阁大殿上,于众目睽睽之下主动解衣暴露心口禁术以苟活相比,更教他觉得赤裸难堪。

或许他的灵魂,早已在她的爱意面前无所遁形,被剥落得□□。

“那我们就更要呆在一块儿了呀。不然你死后,谁给你守丧呢?谁给你,烧你最喜欢的木头偶呢?”

她柔柔的声音是他灵魂甘愿受刑的最后一刀凌迟,也是他此生接住的、最沉重的幸运。

那颗自离开千工阁便已死寂的心,第一次在那冰冷的机括禁锢下剧烈挣扎。这是他此生第二次发出渴望,渴望还能继续活下去,渴望挣脱这宿命的枷锁。

陪着她,一道活下去。

沈偃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触碰他心爱的姑娘。他抬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,指腹贪恋地划过她眉尾的柔软。

“好,阿绡。我会为你,为我们,努力活得再长久些。”

当晚,沈偃赌了一次命。他更换了心口上那枚原为渡乩做的机括。

从前他迟迟不愿动手,一是因这枚机括是渡乩当年留下的“馈赠”,也是他前半生颠沛流离的烙印,始终难以下定决心剥离;二是当年渡乩被他强行剜出此物时,当场气绝。

他虽早已研透其中构造,甚至改造那枚臂甲做出了更精妙的替代物,却始终不敢确定自己能否熬过置换。

但如今较之前完全不同了,苏绡的爱意让他无法再容忍这具残躯继续肮脏下去。他想在她今后每一寸看向他的目光里,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哪怕为此赌上性命,也要与那个在千工阁阴影里苟延残喘的旧沈偃,彻底做个了断。

屋内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气。工作台上鲜血淋漓,滴滴答答流个不停。他额间冷汗涔涔,双手血污斑驳,呼吸有一进没一出的。

命运第一次对他高抬贵手,没有彻底浇灭他好不容易生出的、拼命渴望活下去的希望。

“他从来没告诉我过我这些……那夜我高兴地一直睡不着,但没好意思打扰他休息。”

苏绡的鼻头泛红,声音轻的似在自言自语,“第二日他像没事人一般引着我去采买成亲的聘礼,神色同平日没什么不同。但我能感受出来他特别高兴,是难得解脱的那种高兴。”

她将右手搭在桌面,手指无意识轻敲桌沿。这是沈偃记忆里,苏绡陷入思考时的小习惯。

“他真的好会在我面前,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啊。甜蜜的话说一句都得费劲儿羞个半天;吵架的时候也只会抿着嘴先低头认错,缓和我的情绪。”

苏绡面上强作冷静,可以辨出声音里已是压抑不住地颤:“其实成婚三年,我觉不出他到底有多爱。他做了些我不能理解的事,也不愿与我多作解释。”

“我其实也怀疑过,是否是我对他的爱索取太多?但其实除了那些我不懂的事外,他真的、做得非常好。是一位,非常好的夫君。”

许久没说话的承芫昭慢慢止住了苏绡在桌面越敲越快的手。她对上苏绡呆滞的眼睛,苦涩道:“阿绡,你指的是,孩子那件事吗?”

苏绡动了动唇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
承芫昭难得露出点疲惫的神色,坐姿仍是端正挺拔的。

朔晦于桌下悄悄抬手,暗渡灵力以补给承芫昭。搜魂显影之术还是比较费神的,日头已过正中,他担心承芫昭难以为继。

灵流甫出,朔晦却心头微凛。

灵力触及对方时竟已十不存一,仅余些许微末可以被勉强吸纳,余下皆消散于无形。倒像是她体内被设了禁制,不仅断绝了与外来修炼的交融,更令其难以内化分毫。

胥愆默不作声脱下外袍团成了一个比较蓬松的团,放在了承芫昭椅背上。又起身轻按她的肩膀引导向后靠,换个舒服些的姿势。她依行顺从,向胥愆点点头表达谢意。后者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。

承芫昭缓缓扣紧苏绡的手,目光带着最后一丝试探:“阿绡,还要继续吗?你确定,还能承受得住吗?”

似是听出了话中暗藏的千钧之重,苏绡一时沉默。良久,她轻轻抽回手,唤道:“偃郎,过来。”

苏绡搬来一只凳子放在自己的旁边。待傀儡端正坐在她身侧后,她将右手覆上傀儡冰凉的左手,十指严丝合缝地扣紧,仿佛靠着这个动作可以汲取某种力量。

她定定看向承芫昭,声音缓缓却斩钉截铁:“芫昭,烦请……继续吧。”

时间来到沈偃与苏绡婚后的一个月。

千工阁的山长老仍与他保持着书信往来,字里行间多是挂念。沈偃曾几度想断了这联系,可山长老待他如父:接济时关切、提点时殷恳,他终究狠不下心,也不忍断绝这份如父如师的情分。

为作报答,沈偃便将离开宗门游历三载的所见所想、对偃术的所悟所创,尽皆倾诉于山长老。

沈偃此时正站在工作台前,难得舒展眉间那惯常的郁色,默读着山长老的最新回信。

信中,山长老仍是惯常的口吻,戏谑他初尝情爱,洞房花烛夜流了鼻血。憨态竟与他幼时在千工阁染了风寒、涕泪横流时如出一辙。字句间,既叹造化弄人,又真心实意贺他终得偿所爱。

但也作为长辈担心地提了句:宗门自开创以来,尚无一人可在血咒和大阵下活命数年,沈偃已算奇迹。然禁术之所以为禁,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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